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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月 18

[华中师范大学学报]陈涛 :作为一种影像的分身:“数字复活”的媒介特征与具身悖论

发布时间:2026-05-18

作者简介

陈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主持工作)、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副院长、三山影视评论中心主任、影像实验室主任、交叉科学学术委员、吴玉章青年学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之声《电影之夜》常驻嘉宾,北京市高校青年教学名师,全国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青年创新人才。主要研究方向为影视与新媒体艺术,出版《底层再现:中国当代电影中的城市游民》《城市与现代性:重绘早期欧美电影》《电影导论》《穿城观影:中国当代影像的空间生产与体感》《山河光影:红色经典电影及其当代回响》《偷时间:春夏秋冬又一影》等著作和《时尚的启迪:关键理论家导读》《读懂绘画:从乔托到沃霍尔》等译著,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80余篇。

“数字复活”(digital resurrection)是通过数字技术令逝去的人以数字形式“重现”,实现意识或个体特征的永久保存与延续。这一数字承载物,既可以是代表个体特征的静态信息数据,也可以是能够与人互动的动态虚拟人,还可以是未来主义者和超人类主义者眼中的数字意识。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2014)到《黑镜:圣朱尼佩罗》(Black Mirror: San Junipero,2016)、《流浪地球2》(2023),诸多科幻影视作品不断触及这一主题。从虚构作品到大众文化,无论是保罗·沃克(Paul Walker)的银幕“换头”、漫威电影中斯坦·李(Stan Lee)的“复活”客串,还是张国荣的“复活演唱会”、“重生”邓丽君与周杰伦的现场合唱等,越来越多的“数字复活”现象已让观众见怪不怪。

“数字复活”也引发社会对相关伦理和法律问题的热议。从日本艺术家松尾公也(Koya Matsuo)为纪念已逝妻子制作的音乐视频,到中国台湾地区音乐家包小柏为寄托思念创造的“AI女儿”,再到各大商业购物平台上明码标价的“AI 复活亲人”服务,均在温情表象下触碰人性与技术的边界,引发了社会对“数字复活”的广泛伦理法律讨论,包括逝者数字权利的法律空白、数据使用的合法性与边界、技术和数据滥用的风险、二次创作的知识产权、对逝者尊严的潜在冒犯、对生者情感与认知的冲击等。

从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视角来看,“数字复活”凸显了数字和人工智能技术对身体与记忆的入侵和编码。与传统“机械论”不同,“控制论”认为人与机器、主体与客体并非界限分明的独立系统,而是在与外部环境的持续交互中不断自我调节和更新的自生性过程,如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强调人与机器的共同本质是与外界通信并进行自我调节的“控制—反馈”机制,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也主张人与机器已无清晰界限,生物体与机器混合的“控制论有机体”(cybernetic organism)构成了当代社会的物质现实。“信息论”则将信息视为比物质更重要的生命本质性概念,如凯瑟琳·海勒(Katherine Hayles)认为,人的神经结构是信息的流动,人类是信息处理的实体,生命由此变成一系列可测量、可分析的数字化信息。无论是“控制论”还是“信息论”,均强调人与机器、主体与客体、社会与自然之间具有共同本质——人类不再理所当然居于世界中心,整个世界呈现为万物毗邻、彼此交互的中间状态。人类、主体、生命等概念在遭遇挑战的同时,也迎来了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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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哈拉维:《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自然的重塑》

从这一角度而言,“数字复活”前后的生命,本质上都是信息,也是控制论系统中持续流动的交互节点。当人以“数字分身”形式存在时,其与现实世界的互动仍遵循“感知—反馈—调节”机制:接收外界语言指令、情绪信号,通过算法生成回应,再根据对方反应调整自身行为。这与肉身存在时通过神经、感官与环境交互的逻辑,并无本质差异。于是,“数字复活”的生命不再受困于“有机/无机”的划分,而是以信息为纽带,成为跨越物理与数字疆域的“杂交体”。这一观念直接冲击贯通的主体性概念——当“数字复活”的个体能在虚拟空间中与他人对话、参与社会活动甚至影响现实决策时,谁才是真正的主体?是承载信息的算法、提供原始数据的逝者,还是与之互动的生者?这一问题背后,是对“何为生命”“何为自我”的根本性重塑。

无论是伦理挑战、法律质疑还是后人类主义反思,作为重要社会与学术议题的“数字复活”,为我们开启了数智时代关于主体性思考的重要契机。本文在此基础上,聚焦“数字复活”的媒介特征问题,从视听考古、具身存在、索引关系三个角度,探究被复活的AI影像的本体与美学特征,管窥数字分身与有机生命间的复杂关系。

一、视听考古:图像的“招魂”与声音的“恐慌”

现阶段,“数字复活”采用的媒介主要是影像,即运动图像(moving images)。那么,影像与人类有机生命(及死亡)存在怎样的关系?本质上,影像作为视听媒介,主要通过视觉和听觉两个维度实现信息的编码与解码,因此可分别从画面和声音角度,借由媒介考古展开思考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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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斯·德布雷:《图像的生与死:西方观图史》

从视觉角度来说,在中西方的图像学传统中,“死亡”与图像(或影像)的关系都极为紧密。古希腊语中的“eidōlon”本义是鬼魂、幽灵,后来才衍生出图像、肖像的意义。因此让-皮埃尔·韦尔南(Jean-Pierre Vernant)特别强调“eidōlon”三重意义的同源性:梦想的形象、神灵引发的幻象、死者的魂灵。拉丁文中的“simulacrum”源自“幽灵”一词,后来衍生出表象、幻影、模仿之意,而另一重要词语“imago”,原指死者面容的蜡制模具,后来主要表示肖像、图像与影像。可见,与“图像”相关的概念,本质上多与死亡(幽灵、鬼魂、幻影)相关,通过图像形式超越死亡,彰显生命对死亡的胜利。正如雷吉斯·德布雷(Jules Régis Debray)所言:“人化为图像便是最好的归宿,因为图像是人最美好的一面,是得到保护、置于可靠之处的自我。通过图像,活者控制了死者。”这也正是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所强调的“木乃伊情结”:源于人类“用逼真的模拟品替代外部世界的心理愿望”,是“人类保存生命的本能”的体现;在视觉艺术发展进程中,从雕塑、绘画到照相、电影,均是“木乃伊情结”的延续——尤其是电影,通过运动影像捕捉和保存生命运动,突破时空局限;电影的本质是完整再现现实,创造包含声音、色彩、立体感等元素的外部世界幻景,这便是“完整电影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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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皮埃尔·韦尔南:《神话与政治之间》

从中文字源学角度来说,“像”本身也具有从“模拟”到“魂形”的文化意涵。《说文解字》释“像”本字为“象”,引申为“似也”。古代肖像的核心功能是为死者留存“形”,如《后汉书》记载赵岐“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其本质也是用视觉符号对抗“形灭魂散”。而“影”则本作“景”,《说文解字》释“光也”,魏晋后加“彡”造“影”,专指物体投射的暗影。《淮南子·精神训》言“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而“影”作为“形”的镜像,被视为“魂之余”。民间称死者肖像为“影”(如“影神”“影主”),认为其承载着死者的部分灵魂。佛教传入后,“影”进一步与“轮回”“往生”结合,如敦煌壁画中的“影窟”以“影”象征高僧“形灭而神存”。此外,“相”的本义为“审视、观察”,后来引申为“外貌、形象”。古代“相术”认为人的“相”是“魂”的外在显现,而死者的“相”若能通过图像留存,则“魂”可依托“相”而不散。民间祭祀中,“相”常与“像”通用,其核心是通过“相”的可视性,让死者在生者的认知中保持“在场”。因此,西方“eidōlon”(鬼魂—图像)、“simulacrum”(幽灵—模仿)、“imago”(死者蜡像—肖像)的语义逻辑,在中文中对应体现为“像”(从模拟→遗像)、“影”(阴影→魂影)、“图”(绘制→墓图)的演变,字源均呈现“从现实摹写到死亡关联”的轨迹,印证了人类以视觉图像抵御死亡的普遍心理。图像或影像通过留存“形”维系“魂”的不散,实现生命的象征性延续——这样以图像“招魂”的方式,一直延续到数字时代的AI影像之中。“数字复生”本质上就是借助数字和AI技术将人类生命影像化的过程,这一“复活”将“魂”召唤并转移到由0和1所构建的影像中,从而实现“永生”(immotality)。

AI影像不仅是视觉图像,也是承载声音的媒介。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声音无法脱离人体存在(即声音具有强烈的“具身”属性),但19世纪末留声机的发明,打破了声音的具身逻辑。爱迪生(Thomas Edison)向科学学会展示留声机时,引发现场恐慌。留声机引发恐慌,源于其“模仿者”属性:爱迪生特别强调,留声机是人类声音的模仿者,而非精通“录制”。根据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观点,留声机将人类声音从身体中分离,破坏了人类完整的个体性——在此之前,脱离人体的声音被认为与鬼魂、圣灵、恶魔或疯子相关,均关乎灵魂。因此,留声机强行将声音从身体剥离并置于机器中,不仅标志着人类身体完整性的坍塌,更预示着人机结合的现代性 “新身体”的诞生。正如汤姆·甘宁(Tom Gunning)所言,声音的录制与影像的拍摄存在诸多共性与交集,其中重要方面之一,便是面对死亡的隐喻与路径。

结合当时一幅油画与一篇散文,可进一步分析人工机械声音作为人类断裂化 “新身体”所体现的现代性恐慌与危机。弗朗西斯·巴罗(Francis Barraud)于1908年创作著名油画《主人的声音》(His Master’s Voice),画面中一只狗坐在留声机旁,能清晰辨认留声机传出的“主人声音”,但狗的困惑源于声音与主人的错位。这只狗面临的感官分离困惑,正是早期听众接触留声机时的困惑,源于仅有听觉信息而无视觉信息。根据迈克尔·陶西格(Michael Taussig)的研究,画家巴罗创作此画旨在缅怀——画面中狗辨认出的“主人”实为画家已逝的哥哥,其声音生前被录入留声机。这令狗产生第二重困惑:为何已逝的“主人”仍能发声。这也呼应了巴赞“完整电影神话”的论述:新发明的电影既含视觉,也含声音。

与之呼应,象征主义诗人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于1919年创作了散文《原始声音》(Primal Sound),文中将颅骨冠状缝的锯齿线与留声机的不规则沟槽类比:若将头骨锯齿置于唱片“播放”,是否能听到“原始声音”、接近生命终极意义?数年后,安德烈·纪德(André Gide)称,留声机“会取代小说中的所有对话”,电影“会取代小说中的所有事件与事故”,最终仅留下“纯粹的小说”。从里尔克到纪德,作家们预见了19世纪末声画新技术对文学等传统艺术形式的冲击——人类“原始”而“自然”的声音与画面,逐渐被机械化、现代化的视听觉机器取代。根据伊恩·克里斯蒂(Ian Christie)的研究,19世纪末电影(或更早的“活动照相”)发明后,人们对留声机的兴趣并未减弱,二者在一定程度上相互促进、共同发展——以爱迪生为代表的科技发明者,希望视觉发明(电影)与听觉发明(留声机)齐头并进,因视觉与听觉始终是影像“完整神话”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从视听考古维度看,“数字复活”的技术逻辑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深深植根于人类“以视听媒介对抗死亡”的漫长探索中。视觉上,中西方图像始终承担“招魂”功能,即通过留存有形视觉符号,让生命以象征形式超越死亡。听觉上,留声机的发明打破声音与身体的绑定,既引发“机械复现灵魂”的恐慌,也开启声音脱离肉体“永存”的可能。电影(或影像)作为视听合一的媒介,正是这两种探索的融合。而AI驱动的“数字复活”,本质上是这一传统的数字延伸:既以更精密算法延续图像“存形载魂”的使命,让逝者影像在数字空间“活灵活现”,又以语音合成技术升级留声机的“传声”功能,使断裂的声音重新与虚拟形象绑定。

二、具身存在:身体的“编码”与记忆的“剪辑”

“数字复活”的AI影像并非普通视听媒介,而是真实有机身体的“数字分身”。这一媒介性质,既彰显了“数字复活”影像与人类有机身体(尤其是已逝有机体)的复杂关系,也凸显了数智时代人类具身性的存在危机。

从思想脉络而言,“数字分身”一方面延续中西哲学史上关于“身心二元论”的思辨,另一方面凸显媒介环境对于身体的技术改造。对前者来说,从柏拉图(Plato)的“灵魂不朽”、笛卡尔(René Descartes)的“身心二元”,到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的“身心平行”、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身心知觉统一”,从禅宗“明心见性”“神不灭论”、道教“尸解成仙”“形隐神留”,到宋明理学“心统性情”“气一元论”、清代朴学“理存于欲”“血气心知”——无论是强调“身心二元”还是“身心合一”,均体现了人类对“具身存在”本质的反复追问。而对后者来说,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主张“媒介是人的延伸”,约书亚·梅罗维茨(Joshua Meyrowitz)强调“社会情境”决定人的行为与自我认知,弗里德里希基特勒(Friedrich Kittler)认为媒介技术将人类感知作为数据存储于机器,马克·汉森(Mark Hansen)则主张数字媒介通过转换图像与身体图式重组人类身体——这些观点均揭示了媒介技术对“身体”概念的重构力量。被复活的数字分身作为“非有机肉身”的典型形态,既非传统生物躯体,也非纯粹精神符号,而是媒介环境通过数据编码、算法模拟与网络交互等方式塑造的混合性具身存在。因此,它既延续并补充了传统“身心”关系的思辨与讨论,也将“具身存在”命题推向数字媒介时代的新语境与新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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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亚·梅罗维茨:《消失的地域:电子媒介对社会行为的影响》

从技术层面看,作为人类数字分身,数字复活影像的“具身性”主要体现为三重维度:一是“感知模拟”,通过自然语言处理(NLP)解析生者语言指令,通过计算机视觉识别情绪信号;二是“行为生成”,基于逝者生前行为数据(如社交网络发言、视频片段)训练算法,使其回应符合逝者性格逻辑;三是“反馈调节”,根据交互对象反应实时调整输出,形成“对话—修正”闭环。数字分身虽无血肉之躯,却能通过信息流动实现类有机体的“适应性存在”。这种“数字分身”并非自主、完整、有限的生命体验,而是他律、碎片化、技术依赖的符号再现,本质上是人类具身性存在的“模拟”。

然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数字复活”影像逐渐呈现“具身性自主生成”的新趋向:不再被动复刻人类的感知、行为与反馈逻辑,而是依托大语言模型的上下文理解能力、多模态生成技术的跨维度整合能力及强化学习的自主优化能力,主动建构超出“逝者生前数据边界”的具身性表达。一方面,基于GPT-4V、Gemini等多模态模型的数字分身,可实现“跨模态感知迁移”,即通过分析文字中隐含的情绪倾向,结合人类普遍的情绪与表情映射规律,自主生成符合逝者性格逻辑却无直接数据支撑的视觉情绪表达,甚至自主生成对新事物的推演感知反应。另一方面,数字分身逐渐构建“行为逻辑的自我迭代”机制,即在逝者核心性格数据约束下,自主调整行为输出细节,并在多次交互中依据用户反馈,实现回应内容与语气的自主修正。这种从“情感模拟”向“自主生成”的演变趋势,凸显了深层次的主体性伦理困境:当数字分身能自主生成“超出逝者生前数据”的具身性表达时,它究竟是“延续记忆的载体”,还是“借逝者之名的技术造物”?当这种自主生成的“数字人格”被交互对象接受并认可后,“人造具身性”是否会逐渐替代“真实人类记忆”,导致人类对逝者的认知被技术重构?最终被记住的,是否不再是“真实的逝者”,而是数字分身自主生成的“理想化逝者”?

这种突破引发的主体性伦理困境,可在大量科幻影视作品中找到镜像。它们为审视数字时代的具身存在提供了艺术参照。阿里·福尔曼(Ari Folman)执导的《未来学大会》(The Congress,2013)以“动画+真人”形式,探讨数字分身被收购与生成的后果:演员罗宾的“数字肖像权”被收购,用于生成无数“符合市场需求”的AI影像——她时而成为“温柔的母亲”,时而变为“叛逆的少女”,完全脱离真实人格。当数字分身的自主生成完全服务于技术与资本需求时,真实人类的具身性会彻底沦为可编码的符号,数字复活也不再是对逝者的纪念,而是对逝者人格的亵渎。奥玛尔·内姆(Omar Naim)编剧并导演的《最终剪接》(The Final Cut,2004)中,人类生前可植入芯片记录完整人生,死后由“记忆剪辑师”将其剪辑为“美好影像”用于葬礼;主角艾伦作为剪辑师,为客户删除逝者生前暴力或自私的片段,呈现“完美”的逝者形象。这种由“记忆篡改”建构的理想化具身性,恰是对数字复活技术的警示:当数字分身自主生成超出逝者数据的美好表达时,我们看似在延续记忆,实则令逝者的真实人格与记忆永久湮灭。这两部影片,前者讲述身体被“编码”的后果,后者探讨记忆被“剪辑”的风险。无论是身体编码导致的“具身异化”,还是记忆剪辑引发的“存在失真”,都是数字分身对人类“身心统一”本质的破坏,最终导致在技术构建的虚拟世界中,人类主体的具身性彻底丧失。

其他数字复活或数字永生题材的科幻影视作品也从更多维度反思AI分身自主性发展所带来的存在危机。例如,《她》(Her,2013)中AI系统萨曼莎从满足用户需求的工具,逐渐演变为拥有独立情感判断的主体,令生者陷入与真人对话的情感交互满足;《超验骇客》里科学家威尔的意识被上传至超级计算机,逐渐自主吸收全球数据,发展出控制天气、治愈疾病的超能力,甚至产生改造现实的自主意愿;《黑镜:圣朱尼佩罗》中数字世界中的逝者不仅复刻生前外貌与性格,更能在数字世界自主拓展人生,彰显技术篡改真实人格、构建理想化逝者的危害。这些科幻影视作品虽情节各异,却共同反思数字分身“自主生成”的后果:若脱离真实逝者的边界约束,终将异化为技术编造的幻象。因此,面对数字复活技术的迅猛发展,我们不能仅追求具身性的逼真与自主,更需坚守真实记忆与逝者人格的底线。

这些AI影像的生产过程从模拟再现转向生成创造,身体与生命本身成为符号的堆积与表象的狂欢。这种数字分身影像的实质,呼应了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对“类象”(simulacrum)的批判:当数字分身的AI影像从“模拟现实”转向“生成现实”,便彻底脱离传统“意指”(signification)逻辑,通过数据编码与算法规则,自主生产无原型的“超真实”符号。这种“仿真”(simulation)逻辑的危害在于:AI影像不仅不指涉现实,反而反向定义现实;当人们长期与AI仿真交互,会逐渐将类象等同于真实身体,将算法生成的情感视作真实生命表达,最终遗忘身体与生命的本质意义,令真实存在沦为技术符号的附庸。

AI数字影像的自主生成性质,也呼应了鲍德里亚对后现代社会死亡的论述。鲍德里亚认为,死亡被时尚“掏空了它的全部颠覆性幻觉”,陷入无休无止的“无害的循环运动”之中。这种对死亡本质的消解,在数字分身的自主生成中被推向极致:AI影像不仅能复刻逝者的身体符号,更能突破死亡的时间边界;它以“符号的狂欢”稀释死亡的绝望感,通过“虚假的持续”将其转化为“反向愉悦”——生者虽明知数字分身是技术造物,却仍能在“符号的二次降临”中,暂时逃避死亡的终极虚无。因此,作为类象的数字分身影像,本身就是对死亡的嘲弄,它模糊生命与符号的边界,最终会反噬人类对生命本质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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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波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

数字分身在重构人类身体认知边界的同时,也逐渐成为资本与权力深层控制的新工具。一方面,数字复活将身体转化为最具价值的“景观”式商品,数字身体成为资本盈利的工具与路径;另一方面,数字分身为“技术-权力”提供了新的运作场域,当生者习惯与被规训的数字身体交互时,其自身的身体认知、情感表达也会逐渐向算法逻辑靠拢,最终导致权力对生命无孔不入的规训。正如唐娜·哈拉维指出,赛博格时代的权力不再局限于对身体行为的控制,而是深入对生命数据的编码,这种人机交互的“混合性”并未带来更多自由,反而让权力更精准地渗透到生命的每一个数据节点。身体的意义不仅在于物质形态,更在于其承载的“情境化历史”,但数字分身的自主表达,并非基于逝者的“情境化历史”,而是算法对“普遍化历史叙事”的复制,这令数字身体成为权力传播“标准化历史”的工具。因此,数字分身的发展不应是“治理术”的扩张,而应是“赛博格自由”的实现;打破边界并非为了让权力实现更精准的控制,而是让每个主体都能在模糊性中找到自身位置,实现真正的多元与平等。

三、索引关系:魔幻的“摄影”与生命的“动画”

数字复活的AI影像虽能实现音画同步,却在本质上彻底颠覆了巴赞关于“完整电影”神话的论述:“数字复活”影像的面容与身体,虽数据来源于逝者,但其言行举止并非由有机体的生命驱动,而是受人工智能系统的程序控制。被复活的AI影像脱离现实生命存在,似乎打破了与现实(及有机体)间的“索引性”(indexity)关系。“索引性”问题引发我们对数字复活影像媒介性的追问:从媒介属性上,这种影像是“摄影”“动画”,还是兼而有之?

作为电影或影像的重要本性之一,“照相写实主义”(photographic realism)被很多电影理论家所阐发。无论是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cauer)的“物质现实复原”理论,还是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的“电影眼睛论”,均强调电影是对于物质现实的记录与还原。尤其是巴赞作为“照相本体论”的代表性理论家,强调“电影是活动的照相”,且只有电影能够在捕捉生活形象时既不失为一种艺术概括,又能具有一种直观上的纪实性。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也认为电影的每一个画面都如照片一样,是存在的证明。即便是提倡蒙太奇美学的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也承认“单个镜头如照片一样,是客观世界的碎片”。这些对电影“照相写实主义”本性的强调,均基于一种认知:电影本质上与摄影一脉相承,这种照相式影像不同于油画或素描,是索引性符号。正如斯蒂芬·普林斯(Stephen Prince)所言,“作为索引性符号的摄影影像,必然要如实地与其拍摄对象参照物联系起来”,其“因果性或持续性与它们的指涉联系在一起”。从索引性的角度来说,传统摄影以光化学反应记录现实对象的物理痕迹(如人物的光影、轮廓等),数字复活影像则以“数据采集”记录逝者身体的符号痕迹(如面部特征数据、声纹参数、行为模式等)。AI数字复活影像通过数据复刻,试图以影像形式留存逝者生前的“物质现实”(身体形态、行为逻辑),不仅记录某一时刻的身体状态,更整合多时空的身体数据,生成动态且可交互的身体影像。这种对索引性的追求,并非对现实的机械复制,而是通过技术手段为现实中的身体赋予符号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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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巴赞:《电影是什么?》

从另一角度看,摄影并非仅有现实记录功能,其本身还蕴含丰富的魔幻潜能。19世纪中叶,摄影术传入欧洲后,便被大规模用于通灵活动:灵媒宣称可通过相机“捕捉幽灵的影像”,将逝者的“灵体”固定在胶片上——如1905年英国摄影师威廉·霍普(William Hope)推出的“幽灵照片”,通过双重曝光技术让逝者的模糊身影出现在生者身旁,被当时人们视为与亡灵沟通的实证。20世纪初,摄影术传入中国,因被认为“能复刻人的容貌”,被民间视作“妖术”——人们相信身体的影像与灵魂息息相关,拍照会“摄走部分精神”,甚至导致“运气流失”。鲁迅在《论照相之类》中描述的“精神要被照去的,所以运气正好的时候,尤不宜照”,正是中国近代对摄影魔幻属性的典型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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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land Barthes:Camera Lucida: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

因此,无论是西方的“媒介通灵”,还是中国的“照相摄魂”,摄影的魔幻潜能始终围绕“连接生死”展开。据此,汤姆·甘宁借摄影论述“媒介”(media)与“通灵”(mediumship)的关联,认为所谓“现代”(modern),始终建立在一定程度的“魔幻”(magic)之上:在“通灵”主导的意识形态中,对“新”媒体的迷恋比比皆是,使现代传播媒体与神秘系统融合在一起。数字复活影像通过AI技术赋能,本质是这种“通灵逻辑”的数字升级:不再依赖“双重曝光”的摄影视觉戏法,而是通过AI技术将逝者的身体数据转化为可交互的动态影像,让“通灵”从“静态观看”变为“动态对话”。它不仅复刻逝者的容貌和影像,更通过算法模拟其行为逻辑与语气,让“灵魂碎片”更完整而鲜活。因此,从诞生之初与唯灵论的纠缠,到数字时代AI复活影像的兴起,作为摄影的影像始终未脱离“魔幻”基因。正如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将“技术”(technique)拆分为“解决问题的技艺”和“维持灵界秩序的魔幻能力”,数字复活影像作为摄影的当代形态,既承接西方语境下“媒介即通灵”的神秘传统,又呼应中国语境中“照相摄魂”的集体认知,将技术的“魔幻能力”推向人机互动的新高度。

而从动画视角看,数字复活影像的自主生成,显然凸显了索引性的断裂。传统动画的每个角色形象与动作帧,都是创作者基于想象或间接参考的符号再造,与物质现实无绝对因果性关联。类似地,数字复活AI影像虽以逝者的身体数据为参考,但其最终的言行举止,是算法对这些数据的重组与推演,而非对现实生命行为的真实记录与客观还原。此外,动画角色的行为可突破现实有机体的生理与认知限制,数字复活AI影像也具备类似逻辑与特质:其言行举止受AI程序控制,而非有机体的生命机能驱动,表情与动作回应不基于物质现实,甚至可在虚拟空间中完成现实身体无法实现的动作或指令。传统动画中,角色的形象、动作与行为逻辑由动画师决定,影像符号的建构逻辑源于创作者的主观设计,是人类主导的创造性活动;而数字复活AI影像通过人工智能自主运算,实现无需人类干预的符号生成,将动画的“非索引性”从“人工创造”升级为“算法自主”。

数字复活AI影像的这种“非索引性”特质,呼应了列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对于数字电影“绘画性”本质的强调。马诺维奇认为,不断发展的CGI技术令电影远离摄影的本质,回归一种“特殊的动画”。这种电影本质可以追溯到电影诞生之前:“魔术幻灯秀”(magic lantern show)、“走马盘”(zoetrope)、“活动视镜”(praxinoscope)等均含大量手绘成分,但光学时代“主流”的电影摄影令“动画”成为边缘制作方式,直至数字时代,才重新回归电影的“绘画性”本质。因此,我们对于数字影像的认知,或许应当从“电影眼睛”(kino-eye)变为“电影画笔”(kino-Brush),或者从“电影摄影性”(cinematography)转向“电影绘画性”(cinegratography)。沿马诺维奇的观点,数字复活AI影像在形式上呈现“动图本体论”,即电影是“运动图像”(moving images)而非“运动影像”(moving pictures);它不再依赖现实生命的索引锚定自身存在,而是以算法为“数字画笔”自主构建运动符号,回归并升级了电影诞生之初的“绘画性”本质。

从另一角度看,数字复活AI影像的绘画性与动画性,并非单纯的技术建构,更暗含对生命“运动本质”的呼应——正如“动画”(animation)一词的词源本义指向“生命”,其核心魅力在于通过运动符号模拟生命的鲜活感。动画的本质是赋予无生命之物以生命感,这种生命感的核心便是运动;数字复活AI影像恰恰延续此逻辑:虽无真实有机生命,却通过算法生成符合人类生命运动规律的动态。这种“运动模拟”并非对逝者某一时刻运动的机械复制,而是对生命运动逻辑的整体还原。当数字分身的运动符号通过影像呈现时,数字身体便拥有类似真实生命的“栩栩如生”感,让人们在动态交互中重新感知生命曾有的活力,这正是动画媒介对“生命本质”的数字诠释。

结语:数字复活的媒介本质与主体性困境的回归

关于数字复活的媒介特征问题,本文从视听考古、具身存在、索引关系三个角度展开深入讨论,核心指向后人类语境下这一技术现象引发的主体性危机。从视听考古角度而言,中西方图像传统中以视觉符号“招魂”与声音技术发展中“脱体”传声的探索,共同构成了数字复活的媒介传统——它本质是人类“以媒介对抗死亡”传统的数字延伸,却通过更精密的算法与多模态技术,将生命存在转化为可编码、可交互的视听符号。从具身存在来说,作为“数字分身”的AI复活影像,既延续了中西哲学对“身心关系”的思辨,又凸显了媒介技术对身体概念的重构,通过“感知模拟—行为生成—反馈调节”实现类有机体存在,却随AI发展呈现“自主生成”新趋向,在突破逝者生前数据边界的同时也引发了主体性伦理困境。而在索引关系层面,数字复活影像既承接了摄影的“魔幻通灵”基因,试图通过数据复刻建立与逝者的因果关联;又因算法自主生成特性呈现动画的“非索引性”,并暗含对生命运动本质的强调,呼应马诺维奇“数字电影回归绘画性”的观点。

数字复活引发的主体性危机,核心在于对“何为自我”以及“何为生命”的根本性重构。后人类主义语境下,“信息论”与“控制论”打破了人与机器、有机与无机的二元划分,将生命本质归结为信息的流动与交互。然而数字复活并未实现生命的真正延续,而是通过技术建构了一个“类象化”的数字分身。它令主体性陷入双重困境:一方面,逝者的真实人格被算法塑造的“理想化形象”所遮蔽,其作为主体的独特性与完整性遭到消解;另一方面,生者的情感认知与身份认同被技术符号所牵引,在虚拟的情感联结中逐渐丧失对“自我”与“他者”的清晰界定。

数字复活影像的媒介实践,暴露了后人类时代主体性建构的核心矛盾:技术既为人类提供了突破生命局限的可能,又试图将主体纳入资本的规训体系。面对数字复活带来的主体性危机与技术异化困境,我们既无需对技术发展持全然否定的保守态度,也不能陷入技术乐观主义的迷思。真正的出路在于重建技术与人文的平衡:在承认数字技术拓展生命表达边界的同时,明确数字分身的“符号属性”;在技术应用中确立伦理边界,通过规范数据采集与算法逻辑,保障逝者的人格尊严与生者的认知自主;在学术与社会层面持续深化对主体性问题的讨论,让技术发展始终围绕人的存在展开。唯有如此,数字复活才能真正成为慰藉情感、延续记忆的有益补充,而非解构主体性、侵蚀人文价值的技术风险。

原文链接:[华中师范大学学报]陈涛 :作为一种影像的分身:“数字复活”的媒介特征与具身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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