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选题背景和意义

在中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实施的背景下，企业作为技术创新主体，居于引领技术创新发展的核心位置，因而评估技术创新在企业发展中的作用十分重要。既有研究围绕这一问题展开广泛讨论，但得到的研究结论却存在一定的矛盾性。其根本原因在于，现有研究往往将技术创新视为同质行为，忽视了不同创新类型在作用方向和影响机制上的本质差异。事实上，一些技术创新旨在开发全新的产品，或者对现有产品进行改进；而另一些技术创新旨在改良或者重组企业的生产过程，以降低企业的生产成本。若忽视技术创新作用机制的差异，就可能导致成本端与需求端的影响被混淆，从而产生对技术创新经济效应的误判。

识别技术创新的应用方向差异不仅是理解其作用机制的关键，也是准确评估其经济效应的重要前提。理论上，揭示不同类型技术创新的独特机制既有助于深化对企业创新经济影响的理论解释，为解释不同行业创新速度与绩效差异提供依据，也有助于理解各产业技术进步模式选择以及企业竞争优势的形成。实践中，无论是政府创新激励政策的制定，还是企业发展战略的选择，都需要充分考虑技术创新的内在差异。政府部门可以依据行业与企业的创新特征，设计更具针对性的政策工具，避免“一刀切”式的创新激励，优化政策效果；企业则可以在战略层面更精准地选择创新路径，实现成本控制与市场拓展的动态平衡。特别是在中国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把握不同技术创新的作用机制，对于回答“何种创新更有效”“创新如何促进高质量发展”等问题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二、主要内容和结论

本文运用人工智能领域的BERT大语言模型方法，利用中国制造业企业专利摘要文本数据，识别制造业企业每项技术创新是影响成本还是影响需求，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一个考虑企业成本端和需求端多维度不可观测异质性，并能够分离识别企业过程创新和产品创新影响企业发展具体渠道的理论分析框架与结构估计模型。运用这一框架对更新至2020年的大样本微观数据中制造业行业的分析发现，行业间、行业内企业间的技术创新应用方向存在十分明显的差异。样本期内技术进步贡献了制造业年均增长的1.6个百分点，其中希克斯中性技术进步和劳动增强型技术进步各占一半，不过在样本期末期首次出现了二者增速的同时下滑。过程创新对希克斯中性生产率和劳动增强型生产率存在显著促进效应，产品创新则显著提升企业的市场力量，但这些技术创新的效应存在一定的行业差异。反事实分析表明，混淆技术创新在企业成本端和需求端的不同影响机制，会导致技术创新效应评估的误导性结论。

本文的边际贡献包括以下四个方面：第一，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推进对技术创新影响机制的理解。既有文献虽广泛关注企业创新的差异，但多数研究在分析创新对企业发展的影响时，仍将技术创新视为一个统一体，未清晰揭示不同应用方向的技术创新的影响机制差异。本文尝试在准确区分产品创新与过程创新的基础上，深入考察其在企业发展中的差异化影响，是对技术创新经济效应评估文献的有益补充。第二，借助人工智能领域的大语言模型对企业专利摘要文本进行分析，识别企业每一项技术创新的应用方向，以更系统、更高效地捕捉技术创新的内在特征，为度量企业技术创新特征提供新的方法与思路。第三，在理论与实证结合的研究框架中，构建同时涵盖企业希克斯中性生产率、要素增强型生产率和成本加成率等多维度不可观测异质性的结构估计模型。通过在需求端和成本端分别引入产品创新与过程创新的作用机制，提供一个能够分离识别不同技术创新影响的统一分析框架，有助于充实研究各行业技术创新对企业发展影响的方法工具箱。第四，基于对企业创新应用方向的识别结果以及结构估计模型，本文利用大样本微观数据对制造业细分行业进行全面分析，为理解技术创新效应提供新的实证证据，也为企业创新行为和政府政策制定提供决策依据。

三、政策启示和建议本文的研究发现有助于深化对企业技术创新影响机制的理解，对政府制定针对性创新激励政策、企业选择适宜的创新路径具有重要的政策启示。

第一，政策设计应重视创新应用方向的差异。忽略不同应用方向技术创新的区别，可能导致技术创新的效应评估产生偏误，引发激励误导和资源配置效率损失。政策制定者需结合企业创新战略与特点，综合考量不同创新的作用渠道，予以差异化支持。例如在某些领域，过程创新对提升企业生产率和竞争力的作用更为关键，而在其他领域企业则需依靠产品创新满足市场需求。因此，研发支持、产业激励及创新基金评价政策应依据企业创新方向特征进行优化。

第二，应实施行业差异化的激励政策。研究显示，不同行业在创新方向选择与绩效效应上差异显著。高技术行业的产品创新有助于拓展市场份额并构建技术优势，政府可采取专项补贴与研发支持措施鼓励产品突破。同时，政府需加强市场监管，防止市场集中度过高抑制整体创新活力。对于传统制造业，政策应聚焦于工艺优化与成本控制类创新，通过技改补贴、设备升级支持等手段提升行业效率与竞争力。

第三，政策需关注创新初期的风险与成本压力。技术创新的短期回报可能为负，企业受资源约束难以充分发挥创新潜力。政府可通过财政支持、税收减免、创新基金及风险投资等方式缓解企业资金压力，引导企业克服初期不确定性，鼓励长期研发投入。同时，政策应注重引导企业进行跨行业技术合作与创新网络建设，增强企业的持续创新能力。

第四，政策应着力提升劳动力技能水平。中国制造业呈现劳动增强型技术进步特征，为适应这一发展特征，政府应支持企业加强员工技能培训，推动校企合作培养科研人才，提升劳动力技能水平。在企业内部，政策应鼓励建立完善的知识管理体系，激发员工创新活力；也可通过专项资金与奖补工具促进人才流动，加速人力资本积累。

第五，政策决策应兼顾经济环境变化。近年来经济不确定性增加，政府需提供稳定可靠的支持体系，维持企业创新活动的连续性。例如，在经济下行压力较大的情况下，政府可通过减税、财政扶持等措施减轻企业压力，鼓励其坚持创新；同时应倡导企业开展多元化创新，布局多技术领域研发，提升创新韧性，确保企业在不确定的经济环境中保持创新活力。

（作者尹恒，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教授；张醒，系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学生）

原文链接：[经济研究]张醒、尹恒：企业技术创新的效应评估：分离成本和需求渠道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