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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早报]马亮:中国须灵活巧妙改变对港政策
来源:2019-09-07 联合早报

当大约三个星期后,北京举办盛大隆重的70周年国庆活动时,香港的无序和混乱状态可能还会继续下去。鉴于中国和香港的议题都是全球聚焦的,两件事情都会是万众瞩目的。但是一南一北的两相比较,秩序井然的国庆大典和混乱不堪的香港社会,会让许多人感受到中国的光怪陆离。

在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时,人们关心较多的是大陆如何接纳香港,以及香港能否维持自治。一方面,香港与大陆的经济互嵌可能令香港经济更加离不开大陆,香港的政治独立性也会因为经济依赖度过高而受到影响。另一方面,香港担心来自大陆的渗透和影响,可能使香港的许多优势丧失殆尽,这包括法治、廉洁、自由市场经济等。比如,有研究就发现大陆经贸往来使香港腐败现象趋于复杂化和隐蔽化,在廉政建设方面面临更大的挑战和压力。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在“一国两制”的框架下,香港基本上保持了相对独立和自治的状态,尽管许多香港人仍然对来自北京的政治影响感到怀疑。与此同时,香港与大陆的经济互嵌也日愈加强,以至于许多大陆人认为香港早已离不开大陆了。今年因为“反修例”而愈演愈烈的香港暴乱,却让许多人不得不重新思考,香港是否真正回归了,香港是否需要“再回归”。

面对香港社会的撕裂和动乱,许多人甚至悲观地预言,国庆节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分水岭。对于香港风波的持续不断,尽管中央领导层始终没有公开正式表态,但是北京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是在如此重大的国庆大典之际。不久前中国武装警察部队在深圳集结演练,被视为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因为恰恰是中国官方媒体率先公开报道此事,足见其背后所隐含的政治信号。

9月3日,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新闻发言人徐露颖指出,无论是按照《驻军法》还是《基本法》的规定,驻港部队都有可能在情况危急时出动,帮助香港政府“止暴制乱”,但是这绝不意味着“一国两制”的终结。此言一出,使中央政府干预有了更强的合法性,让驻港部队参与维持秩序成为一个更加现实的选项。

中国70年的发展历程,特别是最近40年的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都同香港有千丝万缕的勾连。在改革开放前,许多大陆人为了逃荒、谋生和家人团聚,选择从深圳蛇口偷渡香港。姓资姓社的意识形态之争,让人们视香港为洪水猛兽。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化,中国政府的立场从过去的围追堵截,逐步转变为大陆与香港的经济合作,因为人心向背的关键在于能否吃饱肚子和搞好经济。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大力发展市场经济,深圳经济特区等沿海开放城市首先崛起,从追赶到同香港并驾齐驱,甚至有后来者居上的势头。中国从香港学习了许多经验做法,但也熏染了许多教训窠臼。如果到珠三角地区特别是深圳去考察,人们会看到其同香港在许多方面惊人的相似之处。恰恰是来自香港的各种市场经济、城市管理和公共服务等方面的经验,为中国少走弯路和少交学费提供了难得的学习管道。与此同时,香港的高房价、贫富差距和民粹主义也在大陆许多城市重演。

很多访问香港的大陆朋友都有这样的认识,如果在街上或饭店说普通话,本地香港人的反应可能让人感到不自在。但是如果用英语或粤语,情况就会好很多。这种“另眼相看”积习已久,很难在短期内消解,甚至消解本身的努力是否必要都是值得考虑的。毕竟,许多香港人首先认为自己是“香港人”,而不是“中国人”。特别是当越来越多的大陆人在香港挥金如土地消费时,香港本地人的身份落差感就显得尤为凸显,而香港人的身份认同也会更加强化。

在香港暴力违法活动中,一些暴乱分子挥舞着英国或美国的国旗,令许多人难以理解。香港人对曾经殖民香港的英国抱有好感,就像被挟持的人质对歹徒的好感一样,可以说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典型表现。香港暴乱分子对美国的眷顾,更多的是心向往之的靠近,也反映了美国在全球传播的感召形象。这两个国家对香港的影响如此之深,却反过来值得大陆反思,即如何可以实现对香港这样无形之中而又无往弗及的精神影响。

香港暴乱的积极意义在于,大陆终于可以真正反思和变革对港政策了。大陆统战部门在设计和执行对港政策时,必须跳出其传统做法,采取更加巧妙和灵活的策略。寄希望于通过经济利益来换取政治支持,可能是勉为其难甚至是适得其反的。寄希望于通过直接或间接控制关键政治人物的任免来施加影响,可能也是难有显着成效的。

如果继续忽视香港年轻一代的成长环境和教育方针,不去正视如何让他们回归祖国,就无法获得未来香港人的向心力。如果不能建立和巩固中国的软实力,并使香港人心服口服和心向往之,就很难实现香港的真正回归。

与此同时,香港的大陆化可能并不会让问题变得更加容易解决。中国有香港作为一个探路前锋,可以有许多腾挪空间,在许多方面去探索制度创新的种种可能。恰恰是香港在“一国两制”框架下,有了比大陆更高的政治和制度“天花板”,才使香港的许多探索为大陆跟进提供了镜鉴。尽管大陆许多城市在经济方面大有赶超香港的趋势,但是香港的独特地位和积极意义却会长久继续下去。

香港风波的棘手之处,在于其对大陆和台湾的微妙政治意涵。让香港的回归香港,真正实现“港人治港”,可能是正本清源的关键所在。但是如此一来,大陆的香港化却会进一步加速,维护社会稳定的压力也会趋紧。另一方面,中国对香港的态度和立场,可能会深度影响台湾的政治动向和两岸关系。

对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言,台湾的回归前景始终是牵肠挂肚的。能否有效治理香港,会成为台湾回归的试金石。由是观之,继续保持“一国两制”的基本方针,但是同时坚持中央必要时介入的“底线”意识,可能是治理香港的一条务实道路,也同样是增进两岸共识乃至求索统一前景的不二法门。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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